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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ic: 轉載--基隆河生物的"大滅絕"
在許多人的印象之中, 基隆河的生物是經過一次"大滅絕"的: 也就是幾乎在一夕之間, 許多的物種就從此消失. 這種講法, 大概可以算是主流意見了. 但是如果要追問大滅絕的原因是什麼, 那麼人人的答案就不太相同了. 基本上有幾派的理論, 第一種是突發的工業嚴重污染, 最被懷疑的就是1960年開始在南港工業區生產的台肥尿素工廠以及1961年開始生產的啟業化工. 另外一種說法則是1964年炸開關渡的獅子頭, 改變了河川生態使得河川的鹹淡程度突然改變, 生物適應不及而被滅絕. 最後一種說法則是生活污水逐漸的增加, 終於使得河川污染不堪而讓生物無法生存. 其實幾種說法理論上都有可能成立, 但那一種是真的呢?
要解答這個問題, 自然是要找到基於可信的觀察的可靠記載. 不過不幸的是記載並不多, 因為台灣真正重視環保問題, 也許要從1980年代才開始, 官方的中華民國年鑑第一次提到淡水河的污染問題已經是到了1987年5月, 當時行政院長俞國華還"冒雨" 到蘆洲實地了解淡水河污染的情況(中華民國年鑑, 民國76年度) 想必當時污染已經是相當嚴重了. 但是1981年韓韓和馬以工考察關渡的紅樹林時, 並沒有特別提到水質的問題, 在涉水到紅樹林區後還留下這樣的句子: " 山上橫翠一抹, 與瀚瀚河水淡淡相映,山光水色, 真是令人心曠神怡, 樂而忘憂"(P.25, 我們只有一個地球) 很難想像現在去那邊, 還會有心情寫出這樣的文句出來.
林明裕在1986年由聯經出版的"淡水河故事", 是迄今對於淡水河流域的漁民及其漁獲最詳細也最有系統的一份口述歷史. 雖然口述記載總是會有年代模糊和描述的精確性的問題, 但作者同時也引用了一些現今可能難以再看到的可靠資料. 因此要澄清基隆河生物何時遭到滅絕的問題, 以此書的記載為討論的基準, 應該是最好的起點了.
這本書的故事其實就是淡水河裏漁獲種類滅絕的故事, 作者在1985年上半年起為了民生報所做的43篇報導而集結成書. 全書分成8輯, 前六輯分別描述魚類, 鰻類, 蝦類, 蟹類, 貝類與禽獸類如何在淡水河流域滅絕的經過. 當然本書也涉及到一些河川治理和漁民心態的問題, 不過這部分可能以後再討論了. 貝類是淡水河流域中令人記憶最深的部分, 自史前文明到現代許多人的童年, 基隆河和淡水河的貝類不知到滋養過多少代人, 因此先從貝類開始討論.
基隆河著名的貝類有主要有四種分別是蜊仔(台灣蜆), 花殼(花蜆), 浮崙(大蜆)和粉蟯(文蛤). 其大小是花殼最小而浮崙最大(圓山貝塚中的貝類就是以浮崙為主). 它們的棲息地則是蜊仔最上游, 其次是花殼和浮崙, 最近海口的是粉蟯. 如今蜊仔, 花殼, 浮崙都已經滅絕, 粉蟯還有但量很少, "河口人"影片中也還有漁夫從污泥中耙出粉蟯後, 再拼命洗乾淨的鏡頭. 而滅絕的順序則以上游的蜊仔最早, 作者提到在今市立美術館現址, 昔日有一片蜊仔店,在戰前是當時台北高官顯貴應酬之處. 而且到1959年以前, 淡水河耙蜆作業年產量最少有120萬公斤. 但 自1960年起基隆河畔的蜊仔空前減產, 漁船紛紛轉至淡水河作業. 這顯然和南港工業區的工廠脫不了關係, 因為淡水河裏的蜊仔還沒有明顯的減產, 可見當時生活污水的影響還有限. 但是1964年獅子頭的拓寛引起鹹化倒是使淡水河的蜊仔一夕之間幾乎滅絕. 社子漁家陳景煙稱: "一粒蜊仔屎都沒有, 已經斷種19年了" (P. 128, 作者在1985年訪談, 因此蜊仔在1966年左右絕種, 正好是獅子頭拓寬工程完成時). 更往下游的花殼和浮崙受到獅子頭拓寬的影響更明顯, 在漁民的回憶裏也都是被"鹹死". 但是粉蟯棲地較近海口, 本身也比較不怕鹹化, 所以1960年代的工業污染和獅子頭的拓寬對其影響均不大. 依淡水漁會的估計, 1976年以前粉蟯每日還能維持6噸左右的產量, 但在1977年春天每日降為四噸, 到1977年夏季每日產量劇減為一噸, " 這當兒河面上陸續發現游魚翻肚, 河床下則是種蟯的大量暴斃"(P.146) 文蛤已經是相當近海的貝類, 都受到這麼大的影響, 可見1977年河川應當有一次突然而激烈的工業污染.
不過翻遍國史館逐日編輯的"中華民國史事紀要(初稿)", 1977年的部分完全看不到有什麼的污染事件. 但是1983年版的"臺北市志"倒是提到1970年松山區有嚴重的地下水污染, 不過從"淡水河故事"中提到在關渡的養鴨事業的結束是在"十多年前發生的那次中毒事件, 一隊放港鴨母, 歸巢後無緣無故暴斃了三.四百隻, ... 解剖鴨胃瞧瞧, 多的是一尾兩尾不算小的魚, 以這種動作敏捷的活魚, 以鴨子的身手壓根兒就啄不到, ... 不久後又傳出, 喝了河水的鴨子, 常有軟腳症及不下蛋的現象". (P.152). 當然以回憶的年代不可能很準確, 但是1970年代的工業污染的確已經無法忽視.
再看看其他物種滅絕的年代, 住在溪流中的毛蟹一度多到可以拿去餵豬, 但在1979年因為直潭水庫的興建而滅絕, 而住在半鹹水域的蟳在十多年前(1970年左右)還多得到處咬小孩子的腳趾頭, 到1980年初期三重船戶彭秋雄還可以一天捕獲一百多台斤的幼蟳,但到1985年時已經很難找到蟳的踪跡(P.116) 同樣的蝦類在中游的溪蝦沼蝦在1960年代中期仍然很多, 但到1985年時, 基隆河瑞芳以下已經找不到溪蝦. 而半鹹水的沙蝦則是"十年前斷種(1975年左右), 沙蝦屎也無"(P.98). 至於魚類, 香魚, 鱸魚和和尚魚都在1964年左右滅絕, 白鰻在1970年代初期, 烏尾冬較遲到1979年左右.
因此目前的結論是: 1960年以前基隆河的水質可能還和上個世紀差不多, 到處可以生飲. 士林後港墘的人嬰兒滿周歲還要"落港"到基隆河裏洗禮(P.196). 但到1960年時開始有嚴重的工業污染, 這對於蜊仔的影響比較大, 但不至於可以稱為一次的大滅絕. 而1964年拓寬獅子頭的工程則是貝類滅絕的主因. 到了1970年代中游的污染逐漸加重, 而且有好幾次工業的污染導至中毒的事件. 但是到下游河口全面的污染的年代可能要到1980年代中期, 此時整個基隆河和淡水河才算是死亡之河.
